印度的审限制度,这场拉锯战恐怕还将继续下去(上)

原创:潘东妮

11月9日,印度最高法院对一起持续逾百年的宗教土地之争做出最终判决:由印度教获得在该土地上修建寺庙的权利。判决使自1528年起便占领该地的穆斯林们怒不可遏,几乎再一次发生大暴动。该土地位于北方邦的“阿约提亚”之城,原建有供奉印度三位至高神之一毗湿奴化身“罗摩”的寺庙,于莫卧儿王朝时期(约1528年)被彼时奉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当权者下令拆除、修建巴布里清真寺,由此开启了两派永无休止的争论,和数次大规模暴乱与流血冲突。现如今,最高院判土地归属印度教,而逊尼派可以得到一块面积为5英亩的土地作为补偿,事件看似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然而,截至到目前,已有包括和平党在内的四个穆斯林组织计划提出再审。如若再审请求通过,以印度冗长的审限制度,这场拉锯战恐怕还将继续下去

(点击阅读有关印度审限制度的介绍:/s/-)。

一直以来,印度的宗教问题都很受东西方世界关注,阿约提亚的土地之争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观者可以轻易从该事件中得见宗教间的冲突关系。但是,印度的宗教生态除了冲突,还有另一特点值得关注——差异巨大的各宗教在同一文化里共存,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印度教这一本土宗教中共生。印度教以其极具包容性、延展性的特点,让所有挑战她的教义、学说化为身躯上的一条新枝,是以独木成林。这一特殊之处,或者会让人想起海纳百川式的中华文化,但二者实际上有着本质差别。笔者将在下文逐渐讲来。

一、冲突

但凡谈到印度教,种姓必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事实上学界素有评价:印度的根本是印度教,印度教的根本是种姓。比如阿约提亚土地之争,看似发生在印度教徒和伊斯兰教徒之间,但其实也与种姓脱不了干系。

伊斯兰教在印度的历史始于公元8世纪,由阿拉伯人带入次大陆,并一直发展至莫卧儿王朝时期成为国教(史料记载巴布里清真寺就是这个时期建立的)。穆斯林曾一度迫害印度教徒,二者的矛盾不断加大。后来到了英统时期,民族主义使印度教得到了一次复兴,但与此同时与伊斯兰教的分裂也加剧了,并最终导致印巴分治,部分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穆斯林去往巴基斯坦(章迪禹:《印度能成为强国吗》)。

而印度教方面,从吠陀时期开始存在的四瓦尔纳(,即种姓,分别是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和“贱民”(又名“不可接触者”)体系将人先天分为了三六九等,又在漫长岁月里经过了无数次裂变,形成总数超过400的种姓及亚种姓,像400多个标签一样,强调人类群体间的差异。不同种姓之间,不光社交、婚姻有所隔阂,高种姓甚至可以奴役和伤害低种姓,尤其是“不可接触者”。一定程度上,这样不平等的种姓制度是驱使“不可接触者”和首陀罗下的亚种姓团体投向伊斯兰教等少数宗教的原因。但其实,低种姓印度教徒改信伊斯兰教,看似跳出了“印度教”的制度而获得自由,实际上仍处于广义上的印度教/印度文化范畴。伊斯兰教在印度国土内也呈现四分五裂现状,教团彼此之间鲜有来往。各教团存在于种姓社会内部,就跟一个独立的新“种姓”别无二致。这一点在本文第二部分会有更多阐述。

总的来说,现代印度国土内的印、伊宗教冲突,是根基于印度教和种姓社会的次生问题。

除此之外,西方选举制和种姓结合后的“教派政治”也是促使宗教冲突的另一大原因。英国殖民印度后,将“先进”的民主选举制带入这个古老的国家,却没想到强调“差异”、将选民按职业、地区、宗教、种族划分的西式民主,遇上了更加差异化对待和将职业与先天身份属性紧密相连的种姓制度(各种姓一般都有相对应的职业,比如高种姓从事更有知识含量的工作,吠舍对应农业、手工业,首陀罗对应农、渔、狩猎等行业,“不可接触者”则多为屠夫、尸体搬运工等不洁净的工种;几千年来没有根本性的更改),二者不断融合,最终诞生了利用种姓、宗教攫取政治力量的“教派政治”。

举例说明,印度人民党(BJP)曾为得到印度教人民的共鸣和支持,于1989年公开要求政府拆毁巴布里清真寺,把阿约提亚的争议土地还给印度教。时任主席阿德瓦尼甚至亲去北方邦游说民众暴动。在人民党的鼓动下,1992年该地区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死伤上万。执政政府因此指责人民党的行径,但反被愤怒的印度民众推翻,从此垮台(尚会鹏:《种姓与印度教社会》)。无独有偶,2019年11月9日的裁判,也同样被西方媒体评价为莫迪统领下的人民党日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项,为的是鼓动印度教徒对穆斯林的仇恨,以此获得更多认同,扩大自己的民众基础(卫报://2019/nov/08/—–holy-site–)。

对现代印度社会来说,种姓制度的根深蒂固有客观上的原因。纵观印度《宪法》,也仅用第17条废止“不可接触”制而非种姓制本身。同时,《宪法》第14条到18条保证了政府对低种姓给予特殊帮扶的权力,这一“保护性歧视”巩固了种姓制度,甚至巩固了低种姓人群认可低贱身份,待在自己的地盘,不反抗,不斗争,碌碌一生的愿景。

此外,种姓制度的延续还得益于印度教强大的“包容”能力,见下文。

二、共存

在最古老的“吠陀”中记载着这样一句话:实在惟一,圣人异名。这句话旨在说明,通往至高精神——“梵”——的道路有很多,而且所有宗教都是真的。佛陀、安拉、上帝,其实都是至高神的不同名字而已印度女神之恋,就连反对婆罗门的释迦牟尼,都是三相神之一毗湿奴的第九化身。这简直比基督教还要多元!

就这一基础发散开去,从古至今即使印度教内的习俗不断变化、思想流派众多、制度变迁、派别衍生,都可说没有跳出“圣人异名”的五指山。举例说明,基督教存在“人人平等”和“同性恋有罪”的矛盾,时至今日了还在被人诟病。可对印度教而言,截然相反的两种教义同时存在是完全可行的。比如,印度的高种姓得以豁免或轻罪为“代价活活烧死“不可接触者”,但印度教同时又是反杀生的,二者并行不悖,就连“不可接触者”本人都不认为是个问题。在尚会鹏教授的《种姓与印度教社会》一书中,一位“不可接触者”的心理得到曝光。当调查小组询问他,认为自己为什么是一个“不可接触者”,为什么遭遇到现在这些不公,以及是否想去改变“不可接触制”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因为我前世做了恶,所以这辈子是下贱的;神创造了“不可接触制”,所以只有神可以改变它;即使神没有创造,那也是至少希望“不可接触制”存在的。

业报轮回,种姓制度就是依靠这一点得以粘合社会各个阶层。几千年的虔诚信仰让业报思维融入了每一个印度人的生命里,他们吃饭要按照种姓规定,结婚要尽量在同种姓的人群中寻找,工作定位也都如是。即使这一生过的憋屈,只要来世能够去到更高的种姓就足够。可一旦违背了种姓的“法”(“达磨”,规定每个种姓应该如何生活和有怎样的道德规范),去从事属于高种姓的职业、违背规定与其他种姓集团的人嫁娶,则会被除名,来生甚至会被贬到更差的种姓团体里去。对他们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违背种姓的“法”。

在印度教的神话传说中,就连天神也无法绕开自己的“业”。无所不能的灭世神湿婆,因为“业”的存在而必须坐视妻子的死亡。他的妻子萨蒂,也因为无法突破人的极限获得神格,而不得不按照命运的轨迹自焚,直到下一世投胎成为雪山女神,才得以和湿婆守终生。萨蒂的“转世投胎”完全照应了印度教的“轮回”理论—-人是无法改变命运的,但只要顺应下去,就能在下一世获得福报。

印度教的包容性还不只表现在教内。佛教在公元前6世纪初现,相比印度教而言弥补了教义中的不平等,但始终逃不开“业报”轮回的学说,仅仅是把恶报从下一世改成了这一世,并无法成为反抗者的独立的积极纲领。公元8世纪以后,伊斯兰教传入印度,同样带来了新鲜的学说,但结果是什么呢?二者在冲突的同时产生交流,诞生了第三者宗教—-锡克教,现在并存于印度社会。西方殖民时期,受到民主思维的影响,一些北方高种姓结合了基督教教义,创立起宣扬一神崇拜、平等思维、废除种姓制度的“梵社”,但最终没产生多大水花,仅仅成为名册上一个新的特殊种姓。而基督教,作为现代印度的七大宗教之一,排在印、伊、锡、耆、祆的后面,信仰人数仅高于佛教。后来印度开始现代化、技术革新,怀疑论、不可知论、无神论水涨船高,但依然能够被印度教所包括。因为早在《创世歌》、奥义书等文献中,怀疑精神和唯物思想就已经出现,印度教将这一类思考归类为“解决了宗教问题从而不再考虑宗教”的顺世论(邱永辉:《印度宗教多元文化》)。无怪乎现在谈起印度教,总有本地学者坚定说她是世俗的学问,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宗教。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印度《宪法》于1976年在序言中加入“”一词,确认做世俗主义国家的决心,但纵观全篇,政府和宗教的关系依然紧密。不仅有第14到第18条对低种姓群体的保护,还有第25条第2款的(b)项规定:“……(该条标题是宗教自由)不影响政府制定法律,向印度教的各种姓提供社会福利,改造和开放宗教机构(配套解释二表明这一规定针对的宗教包括锡克教、耆那教和佛教)”,向国家机关授予了处理宗教事务的权力。

今年1月喀拉拉邦的冲突事件就始于法院对经期女性是否可以进入寺庙朝拜“单身之神”的判决(/a/,该判决认为应该允许女性进入,否则是对女性的歧视)。虽然祷告是宗教自由的一部分,但经期女性可否进入寺庙却涉及对宗教经典的解读,所以维护传统的印度教徒受到人民党的鼓动,自然就会认为这是世俗力量意图干预宗教自治。“阿约提亚”的土地之争也有一点这种意味。且这类司法案件,最终又会被政党利用,作为他们巩固选民基础的工具。因而在笔者看来,《宪法》是很难通过“莱蒙检验”的( test:①法律必须具有世俗的立法目的;②法律主要的或首要的影响必须是既不促进也不限制宗教;③法律不得助长“政府与宗教的过分纠缠”),很难真正意义上实现尼赫鲁期望的“世俗主义”。印度教的包容性展现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妄图给所有宗教以支持来实现和严格政教分离同等的效果,结果自然是败给了人性。

三、评价

希腊传说中有一种叫做“海德拉”的蛇怪,每当被人砍掉一个脑袋,就会从伤处长出两个来。印度教迄今对抗过的所有挑战者,最后都成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这种吸收非同中华文化里的“同化”,因为她并没有用更大一统的文化、习俗整合所有民族,而是放任一切不同,在同一天空下野蛮生长,因此冲突也更明显和剧烈。她的身躯越加庞大,越令人恐慌。这位史前巨兽将会走向何方?在积极融入世界、即将展现更先进的面貌时,她面对西方话语权下的民主、自由、平等,又会用什么来应对?这些看似宏观的话题,可能让人提不起几多兴趣。但作为专注印度市场的律师、会计、投资人,或者可以至少谨记一点:永远别和印度人在争辩上花太多功夫,他们也许只会存异,而不懂求同。如有时间,不如再多看两篇文章,来得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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